Page 19 - 2016年第6期

双绣花鞋现在是穿在她脚上，还是埋在土里，又
或是捏在别的男人手中。
高深的蒿草迷惘的摇摆软弱的梢头，逐渐
爬进了杨德霖心中的二胡弦上，那片无际的荒
野地也逐渐明晰起来，几户面色饥黄的逃难户
同他们一样藏在蒿草里。
陈氏侧躺在草地上，手伸进怀摸出个布包
袱，铺在地上徐徐展开，一小摞干瘪瘪硬梆梆的
煎饼显露出来。太阳已经向西歪去，却仿佛与遥
远的地平线失恋了，久久不肯落下，毒辣辣的阳
光残酷无情的攫取幸存于逃难人身上不多了的
精力。
杨德霖仰卧在那里，疲乏无力得仿佛能被
高空中的浮云捎走，他抓过妻子递到他手中的
煎饼，拼力地撕咬着。
陈氏将煎饼撕成小块，放在嘴里细细的嚼，
小杨帆张开了嘴等待着母亲的吐哺。陈氏的牙
根子嚼得已经由酸痛到麻木了，煎饼在她的上
下齿间坚强地挺立，不屈不挠地保持着完整。
小杨帆等不及了，吵嚷几声。
杨德霖坐直了身子，把自己嘴中嚼烂了的
煎饼，喂进小杨帆的嘴。
小杨帆的吵嚷声惊动了躲避在篙草丛中另
一户人家的孩子，那孩子从熟睡的母亲怀里探
出细长的脖子，困难的支撑灯笼似的脑袋，老龟
般缓慢爬出母亲的怀里，那孩子伸出五指无肉
的手，如同五根蒿节，黯淡的眼光忽然闪出一丝
明亮，亮光从那五根蒿节射向陈氏手中的煎饼。
杨德霖看到了那一双贪婪的小眼睛，感觉
到这双小眼睛将要吞噬小杨帆，他把小杨帆挡
在自己的身后，挥起他的巴掌，轻轻的往下一
拍，就斩断了那束贪婪的亮光。那孩子猛地垂下
灯笼似的头颅，不再有丝毫的动静。那孩子的灵
魂走进灵霄殿的瞬间，杨德霖的心颤动起来，他
无言地自责起来，他阻止了一个孩子最后一个
最可怜的愿望。
杨德霖将小杨帆揽进怀里，颤颤的手抚着
13
小杨帆的头发，身体遮住小杨帆通向那孩子的
边
视线，嘴中默念，魂来，魂来，魂兮归来。杨德霖
城
侧过头看到那个醒来的母亲连抱孩子痛哭的力 文
气都没有了。杨德霖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掰一小 学
块煎饼递给那个母亲。 小
说
杨德霖站起身子望着不着边际的大地，心 看
台
中不禁一声长叹，明日不知何处是归期……. 石
清
州
辕
浮
六 生
若
梦
天气冷下去，尽管晴朗之日的阳光向寒冷
不断地谄媚，乞求温暖回归，寒冷依旧毫不客气
的把太阳推向天际的边缘，鼓励冰雪封盖着大
地，让太阳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沿空阔无际
原野毫无收获的奔跑。杨德霖伫立于雪野中，尽
管他的身体已经罩上了吴氏为他缝制的狍子皮
棉袄，他的心仍旧寒冷得窝巢里生不出羽绒的
麻雀。
快年根儿了，吴家的门庭需要装点，再瘦的
骆驼也要配个叮咚悦耳的铃铛，门联灯笼都要
换新的，烟花爆竹都不能比往年逊色，可是支撑
吴家这些开销的租子至今也归不进吴家东厢房
的粮仓。琴儿虽是能干，毕竟是姑娘家， 吴氏怎
好让她冰天雪地地挨门逐户的催租。杨德霖是
院里唯一的男人，虽说人生地不熟，出来进去总
比女人方便得多。吴氏说，你去吧。杨德霖所有
的推托之辞与野外的雪一样卷白。
杨德霖每一次催租的结果都成了他脚下踩
得吱吱作响的白雪，他总有一些歉意爬上心头，
他觉得对不住狍子皮棉袄上细密的针脚。北风
刮了起来，湘西的冬天总会无缘无故的刮起北
风，风驱赶着雪沫在杨德霖的眼前飞舞，雪地里
稀疏的野兔、狐狼、獐子的足迹逐渐的让雪沫掩
埋去。呈现在他眼前的，尽是一片白莽莽的苍茫
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