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42 - 2016年第6期

“好的，娘。”我糊弄地说，“来，儿子扶你去 贵成舅是孤儿，和巴佬比起来，出身更凄惨。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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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里睡。呆会儿，我还要去巴佬家坐坐呢。” 年，一脸黑乎乎，吸溜着鼻涕的贵成舅讨饭时到
边 “坐坐坐！哪个叫你去看他的？那个坏良心 我家门口。奶奶动了恻隐之心，收留了他。从此，
城
文 的死了才好！”一提到巴佬，母亲就生起气来。 贵成舅在我家生活近十多年，成了我家的长工。
学 据说，父亲的死与巴佬有极大的关系。为 贵成舅憨厚、耿直、善良，不管工作队和大队支

小 此，母亲恨死了巴佬，经常咒骂他上山打柴掉进 部书记怎么威逼利诱，就是不肯就犯。面对没有
说
看 悬崖死，屙屎掉进茅坑（厕所）死……反正是什 阶级觉悟、一根筋的贵成舅，干部们在哀其不
台
吴 么狠毒就骂什么。 幸，怒其不争的义愤中找到了巴佬。三言两语，
国
平 我家和巴佬的恩怨，还得从五十多年前说 巴佬就愉快地答应下来。
辕
坟
场 起。 枪毙父亲当天，太阳好刺眼，眼睛都不好
里
的 巴佬家原有十几亩地，一家人生活不成问 开。改革开放后的某一天，在坡上放牛时，贵成
鬼
火 题。因他父亲喜欢推牌九，一来二去全输光了。 舅这样给我讲。乡亲们都被召集去刑场观看。那
没办法只得拉下脸面，向我爷爷求情，说让他十 场合，比赶秋节椎牛人还多，十里八乡能走动的

二岁的儿子给我家放牛。不要工钱，只求一碗饱 人都到了。刑场没在离集市几百米外的河滩上，
饭，饿不死就够了。 一起被镇压的还有其他村寨的地主。行刑后，你
给我家放牛前，巴佬的两条腿细得像苞谷 娘求爹爹拜奶奶请人帮忙抬你爹回去安葬，就
杆杆。几年后，巴佬变成五大三粗的汉子。因为 是没人敢出来搭把手。没办法，娘一个人把血肉

穷，巴佬担心年龄大了不好找媳妇，刚满十六岁 糊糊的父亲从河滩里背到山道上，实在挪不动
就准备成家。巴佬却为彩礼愁得睡不落觉，只有 脚了，只得在山路边草草埋下。
向我奶奶开口。“巴佬啊，虽然你父亲说过不要 父亲死后，母亲疯了一段时间。舅舅心痛苦

工钱，只求吃饱饭，但咱们邻里乡亲，怎么可能 命的妹妹，找来草药煨给母亲喝，母亲才慢慢好
不开你工钱嘛。”奶奶说着，踮起一双小脚跑进 起来。
房，拿出帐本给他算账，说你在我家做了四长 “儿啊，你也早点休息。”母亲说，“你也是快

工，每年两块半光洋（银元），一起是十块。听说 六十岁的人了，自己注意身体。”
有十块工钱，巴佬激动万分，眼含热泪的他脚一 “好的好的！”我嘴上答应着，帮母亲关好房
软就跪了下来。 门。后面，传来母亲“咳咳咳咳”的干咳声，间或

“以前不给你，是怕你拿到钱像你父亲那 夹杂着对巴佬的咒骂。
样，推牌九输光了。现在，你一并拿回去，好好地 我曾多次给母亲讲，娘，您别责怪咒骂巴佬
过日子吧。”转过眼去，奶奶骂爷爷：“老头子，你 了，我爹被镇压都是时代造成的，就是没有巴
发哪样子呆嘛，还不赶快把孩子扶起来。”爷爷 佬，还会出现石佬，龙佬。母亲不听，劝多了，就

这才急忙站起来走向前把巴佬拉起来。 连我一起骂，骂我是没骨头的不孝之子。消气
土改一来，巴佬反咬我家一口，说我家是恶 后，母亲又说：“儿啊，不是娘骂你。你自己想想
露地主， 他从十二岁给我他家做长工，工钱都不 看，老古话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巴佬这个小

给一分……巴佬一检举，民兵就用棕索子把爷 人，受我们的恩惠，不感恩也就算了，还猪八戒
爷奶奶和父亲绑起来，押到台上批斗。开始，土 倒打一耙。你不但不恨他，还护着他，你还是你
改工作队并没有找到巴佬，而是找到了贵成舅。 爹的儿子吗？你还是娘身上掉下的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