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26 - 2015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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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遮天蔽日。一到夏天,这里就是天然的西瓜 木港镇所在村长湖村的村长,他们是来报官的
摊子。西瓜叠成城堡,两三个西瓜贩子一边摇 吧。父亲披了衣服,母亲也打算跟着,但父亲制
扇一边吆喝西瓜甜西瓜爽,吃了西瓜躲炎暑,吃 止了她,家里还有小新儿。经过一翻折腾,被子
小说看台杨秋平
了西瓜发奶水……后面的母亲不让我听了,我 里的热气全跑了。母亲半躺下来,紧紧地抱着
只好远远地观望。 我。忽然我感到有些恐惧,一条阴影向我袭来。
这个西瓜摊子后面就是横跨延溪的桐木港 我哇的一声,死命地往母亲怀里钻。母亲一边
桥了。从我记事开始,它就站在那里,两拱,中 拍我的背一边哄我:没事儿,啊,妈妈在这里,没
/ 桐木港叙事
间一只桥墩如脚一样立在延溪里,桥身到处都 事儿……
是缝,缝里长着一些生命力顽强的小草,晴天久 郭姑爷真的走了。他像桥一样,会选择时
了,小草就枯萎,雨水一到,小草就一片茵绿。 间,他选择了 26 岁那年走的。他留在桐木港人
母亲说,过桥,这路就往南面山里钻,直到山里 们心里的形象,永远青春,永远潇洒,据说走的
的另一个小镇,泥涡潭。若干年后,我最漂亮的 时候,还在给大叔叔念《红楼梦》第 30 回:宝钗
表姐嫁到了泥涡潭。我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到 借扇机带双敲,龄官划蔷痴及局外。念着念着,
过那个穷山沟。 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停了。大叔叔正在对着镜
傍晚的时候,夕阳挂在桐木港桥上。桥下 子画眉。她回望了一眼,郭姑爷半躺在床上,眼
是一片绿草覆盖的延溪小洲,几头水牛悠闲地 已闭了,书尚在手边。大叔叔以为他太倦了,许
啃着青草,牛尾挺押韵地一摇一摆。有时牛头 是睡了。她继续画眉。月初上,正照在第三个
抬起来,望着远方,也许是回首往事。没有牧 窗格子,她画完了。她走到床前,一边推郭姑爷
笛,只有看牛的小孩在沙堆里修城堡。这幅夕 一边问:你看我画得怎么样?
阳桥头青牛图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谁知再也推不醒郭姑爷了。闻讯,郭家二
秋后,桐木港凉了半条街。有一天早上人 老冲上来,抱着独子尸身痛哭。
们爬起来,惊奇地发现,桐木港桥塌了。许是它 我没有见到郭姑爷,几天后只见到一副黑
太老了,实在不能承受过往的车辆人群。人们 漆漆的棺木,停在裁缝铺正中间,地上洒满了冥
还是很感谢它,因为它选择在半夜塌的,当时桥 纸,大叔叔头戴三棱冠,一身孝白地跪在地上,
上没有一辆车,也没有一个人。人们站在延溪 泪痕早已风干。一个两撇长胡须的老道士瞧了
两岸,望着延溪里一堆乱石头,没有说话。 瞧屋外的太阳,清了喉咙,叫了一声“起”,八个
父亲回来,坐在堂屋里抽烟。很久之后才 年轻的丧夫从四个方位抬起了棺木。母亲,还
憋出一句话,这桥,还真不找个人作伴了?母亲 有二叔叔、三叔叔、小姑姑上前去拉大叔叔。大
一愣。那天晚上,我家的门被敲得砰砰响:三 叔叔不愿意起来,一只手还扶着棺木的下沿,嘴
哥,三哥……母亲开了门,是光爷爷家的二叔 里呜呜地哭,听不清一句完整的话。丧夫们齐
叔,他半哭半说:我……呜……我姐夫……没了 声喊:杀——杀——杀——那“杀”字音前低后
……呜…… 高,延绵几分钟,如江水奔腾,极其雄壮。这大
当时我是孩童,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跑到 概是逝者年轻,煞气重,丧夫们在太阳最高的时
我家里来。现在我明白了,当时我父亲已是桐 候,齐声喊杀,以阳制阴。

